“一切有情，都无挂碍。”苏曼殊绝笔

“碧玉莫愁身世贱，同乡仙子独销魂。

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苏曼殊《本事》诗其一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心经》节录

1918年5月2号，苏曼殊病逝在上海慈安医院，享年35岁。他的身边，是两位熟悉的朋友。作为世俗的人，他没有亲人爱人在身边，作为出家的僧人，他没有任何寺庙的同行。

在他临终之前，写下了最后的绝笔，“一切有情，都无挂碍。”然后等一个朋友，送了一方碧玉过来，他用嘴巴亲吻碧玉，溘然长逝。

苏曼殊真是一个奇人，但凡他的朋友，回忆中的他，都带着十分传奇的色彩。近如柳亚子，也感叹苏曼殊他的事迹难寻。我记得一个人，是这样评价苏曼殊的声名鹊起，说他生前寂寂无名，但是死亡忽然推高了热度，形成了苏曼殊的热潮。

这固然有助于苏曼殊的死后扬名，但对于颠沛流离贫困潦倒的苏曼殊来讲，这些真的有意义吗？谁了解过他？

在这样一首“碧玉莫愁身世贱”的诗里，我们通常的解读，是苏曼殊在出家之后，遇到了心爱的喜欢的女子，他同情对方的遭遇，于是袈裟上面落满了胭脂泪。这是苏曼殊在佛教与感情中痛苦的抉择。

但实际上，这首诗还有另外的一种解读方式，就是，我爱你呀，姑娘，我圣洁的身心都被你打动感染。

初衣喜欢抛开现象研究本质。苏曼殊从来就不是一个和尚。他的屡次出家，一是因为精神苦闷，寻找一个和自己身世痛苦相对应的解脱，苏曼殊不是弘一，后者以佛教作为事业，持戒律，做苦行。二是因为，寺庙可以给他最短暂的归宿。就像鲁迅说的，有钱时曼殊游走红尘，无钱时就在寺庙里。但是苏曼殊更惨，在于生病的最后几年，他穷困潦倒，几乎全靠天命活着，有人接济，他也不表示感谢，无人接济，他也不过分乞求。实际病痛缠身的他，应该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无多，所以更加的放诞。

比如暴饮暴食。比如爱吃糖。他甚至以糖僧自诩。这个中间，已经是带有浓厚的自杀的征兆。

很多人并不清楚苏曼殊袈裟入诗的真实含义。因为许多人爱的是那种表面的传奇，但实际读过他的《绛纱记》，就知道苏曼殊的袈裟不同于佛教普通的袈裟，它是一个情感符号，更是一种灵魂象征。

在苏曼殊的小说和诗中，有一个固定的情节屡次出现，就是一个女子将自己昂贵的玉佩给了苏曼殊。在《断鸿零雁记》里，那个叫雪梅的和曼殊定过娃娃亲的女孩，将自己贵重的玉佩给了苏曼殊，苏曼殊用它换取了通往日本的船票。后来这个雪梅死了。

在苏曼殊的一首《芳草》诗里，特别记录了这样一个唯美的场景，一个女孩子解下了自己的玉佩，期待自己心爱的情郎事有所成，而作为情郎的苏曼殊，永生记得那个女孩的神情。

那么在很多人没有读过的《绛纱记》里，梦珠卖掉了秋云给的玉佩。他无法偿还秋云的厚爱，自己颠沛流离，做一个四海为家的僧人。秋云苦苦打听他的消息，一路跟随。

到了最后，当秋云终于找到梦珠时，梦珠已经坐化。但是他的衣服里，藏着一条绛色的纱巾，那正是包裹当时秋云给的玉佩的那条纱巾。

最神奇和感人的一幕来到了。当秋云抽出那条纱巾的时候，梦珠化作了骨灰。而秋云正是用这条纱巾裹住了梦珠的骨灰。有情人以这种方式终成眷属。

绛纱的谐音就是袈裟，如果苏曼殊在生活中真的出现过这样一个重大的事件，苏曼殊身披袈裟，所谓出家的真正目的，就是报答那位女子的厚爱。

但同时苏曼殊的袈裟有另外的含义，是苏曼殊的痴心，愿意绛纱裹骨，托付爱人。

那么现实中的苏曼殊，有没有一个真的女性来了解他的这种悲哀与愿望呢？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在1918年之前。也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我认为没有这样的真实的女性。这是苏曼殊不言的愿望。

可以确定的是，曾经有这样一位女孩子，为了苏曼殊顶住了许多压力，资助了他，但现实这个女孩子不可能嫁给他。但是苏曼殊对这样的爱怀有终生的渴望。有人说苏曼殊有隆重的恋母情结，针对他孤儿一样，缺爱的是一生，我觉得他有这种想法，幻想这样的爱人是非常正常的。

苏曼殊临死之前，写下了，一切有情，都无挂碍，是写明了在他的一生当中，并没有让他实在牵绊的人。这出脱于心经的名句，看起来大气，实际是种悲凉。因为他不必要像许多修行的人一样，经历了现实的种种的牵绊和折磨，而实际上，是他与人世间的情缘注定因为人际和身世实在少得可怜。

那么他又为什么亲吻一块碧玉呢？那个曾经给他资助的女孩，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重要，苏曼殊内心依恋这一生难得的别人对他的爱，如果有来生，他愿意过正常的人生。

不是因为他是出家人，而给不了别人将来，而是因为颠沛和贫穷。

红

1918年，苏曼殊死后，他的声名鹊起，据说有很多女性读到他的诗，看到他的生平，竟愿意以死相随。但是那已经和真实的苏曼殊的一生无关了。

在《绛纱记》写到糖僧疯和尚梦珠坐化的时候，其实那是现实曼殊死亡的预演。

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苏曼殊知道自己等不来可以托付他遗骨遗梦的女子，他死于漫长的颠沛流离，亦死于绝望。

他是一个孤儿，缺一切爱。

他的成名和他的一生不成正比。他和人世一切有情是这样错过。故一切有情，皆无挂碍。是生命的无奈和残忍。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苏曼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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