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是女性的自然性

关于“钗黛一体”的争论由来已久，1923年之前，大多数的人看《红楼梦》都认为是“左钗右黛”。1923年红学家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作者底态度》提出了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并没有对薛宝钗和林黛玉有很分明的褒贬意识，主张钗黛是“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对于当时贬钗褒黛的时论是一个冲击。

脂批红楼

1927年，胡适购得甲戌本中有脂批：“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娇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皆世人性

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这又为《红楼梦》对钗黛无褒贬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1933年出现了庚辰本，在庚辰本第四十二回的前批中有这样一段：

“钗黛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

薛宝钗

这一批的出现，仿佛令人恍然大悟，也进一步佐证了俞平伯在甲戌本和庚辰本出现之前，他对于宝钗和黛玉的感觉，曹雪芹对于二人并没有刻意的去褒贬，只是如实地塑造了这样的人物形象。而庚辰本提出了“钗黛一体”的说法更是新奇，宝钗和黛玉原本是一个人，或者说原型是一个人，她身上具有两种品质，一种是天然性，一种是社会性，曹雪芹通过幻笔分写，塑造出两个人物形象。在描写薛宝钗时，一定要描写林黛玉，使两种性格“双花并艳”，形成鲜明对比。一旦这个说法站住了脚跟，必然对于贬钗褒黛说中把薛宝钗描述成一个女曹操的说法形成冲击，也遭受了不少非议。

如今我再来看这个说法，在《红楼梦》找到了另外一段宝玉的言论与“钗黛一体”遥相呼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让我们翻书再阅，一探究竟吧。

钗黛并艳

第三回中，先写黛玉进贾府，紧接着第四回中就写宝钗也进贾府。

第五回中，写宝钗性情，定要用黛玉来做对比。

（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别人都是一人一画一诗，偏偏宝钗、黛玉是二人一画一诗。

宝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黛玉是生来有病，治不好，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她吃的是人参养荣丸，这是个虚症，要补；宝钗也是胎里带来的热毒，也治不好，也来了一个秃头和尚，她吃的是冷香丸，这是个虚症，要泄，一虚一实，互相对照。

宝钗身上有冷香，黛玉袖里有暖香。贾妃试才，钗黛旗鼓相当；海棠诗社，潇蘅棋逢对手。前说宝钗扑蝶，后就有黛玉葬花。

这些情节都是写黛定比钗，写钗必有黛，前四十四回着重写黛玉性情，至四十五回钗黛交心，互剖金兰，后面宝钗戏份逐渐增多，直至宝玉与宝钗结为“金玉良缘”，黛玉在二人新婚之夜死去。这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象征意义。

红楼梦奇幻的笔端

如果说钗黛原是一人，作者又出于什么目的要一人分写两端，制造一个“双水分流”的假象呢？甲戌本的脂批给了我们一个很有用的提示：

“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娇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皆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

虽然在清朝还没有西方哲学的传入，对于抽象和具体的概念没有分的那么清晰，但是类似的思想已经有所萌芽了。按照哲学的概念，任何一个人都有两面性，一面是自然性，一面是社会性。自然性就是我们传统哲学中的天性，林黛玉“敏感、细心、淡泊、真实、易伤感，绝顶聪明，悟性极强，自尊自爱，多愁善感”，这是女孩天性；薛宝钗“稳重平和，恭顺体谅，圆滑隐忍，深明大义，处事淡然，做事无情”，这是成熟女性需要具备的品质。

一位女性在成长的过程中，是兼备这两种品质的，并且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是由自然性渐渐向社会性过渡的。

在钗黛出场的顺序上，也符合这个逻辑。先是黛玉出场，表现出小女孩的敏感，看到贾家来接她的三等仆妇，气质已经是不凡，就下定决心，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生怕被人耻笑。黛玉的心细如发，在贾母表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点之后，宝玉再开口问黛玉可曾读书，黛玉就改口不曾读书。

黛玉是个独生女儿，在父母面前难免骄纵一些，到了大观园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又按照自己的性情表现的孤高自许，不十分合群，只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和宝玉相好。

黛玉一直在变化

在宝钗进入贾府之后，宝钗表现的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优秀，“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因此小丫头们爱和宝钗一起玩耍，黛玉又生出一些“悒郁不忿之意”，这些都是黛玉性格中的天然性，没有经过礼法的修剪。

因为有宝玉的包容，她觉得不高兴就可以表现出不高兴，闹别扭，宝玉也能低声下气地过去哄她消气。黛玉的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情绪，也就是说是自然性，如果按照礼貌、教养为标准去评判她，她的这些行为都不是值得称道的，也就是说不符合社会性。

而年纪比黛玉大不了多少的宝钗就代表了人性中的社会性。这种社会性一方面包含了与他人建立和谐的人际关系，包括宝钗行为豁达、对待仆佣的宽容、对于长辈的逢迎、对于平辈人的照顾。在宝钗生日的时候，贾母为宝钗准备庆贺活动，原本宝钗可以点自己喜欢的戏文来听，但是宝钗懂得度量贾母的喜好，净点贾母爱听的热闹戏文，而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婚姻是女孩的结束，女人的开始

这种社会性也包括有理智、狡猾、冷酷、严厉、刚硬等令人觉得不舒服的一面，例如在金钏死后，劝解王夫人：“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又把自己新作的衣服送给金钏当装殓的衣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居然能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叫人觉得后脊梁发冷。但换个立场想一下，这就是个年纪的问题，要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说这个话，做这个事，大家就觉得平常无奇了，反而觉得正常，觉得通情达理。这就是一个社会性，一个女人甚至说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地要抛弃掉自己的自然性，穿上社会性，变得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会取得和他人的妥协共存。

社会性还有一面叫人极不舒服，但在现实生活中却随处可见，例如宝钗在滴翠亭扑蝶时，无意中听到林红玉和坠儿的谈话中涉及红玉与贾芸的私情，担心红玉给自己找麻烦，就假称刚刚看见林黛玉来过，以图遗祸江东，达到金蝉脱壳的目的。在小说中，宝钗的这种行为叫人不能忍受，但是现实中，有比这个恶劣的多的事情发生了，大家也没有辙，尤其是上司做了这种事，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该干活的干活，该拍马屁的拍马屁。在尤三姐自刎之后，薛宝钗表现的很冷静，提醒母亲要及时处理自己家的事务要紧，没有那么多闲心去伤春悲秋，这件事情看起来冷漠，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这就是社会性，没有那么多个人情绪。

黛玉后期一直病怏怏的

随着年纪增长，黛玉也逐渐成人，她看待周围环境的眼光也在发生变化，身上的自然性逐渐退去。她自然性的退去也是有层次的。一开始时她的自然性是对所有的人，逐渐她会察觉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开始收敛，只把小性子施在宝玉身上。并且跟以前有矛盾的史湘云、宝钗取得妥协。在第四十五回，黛玉生病，宝钗来看望黛玉，并且建议黛玉改药方子才好。黛玉对宝钗的言辞完全不似从前：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说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要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在第六十二回，袭人只有一杯茶，宝钗先喝了半盏，黛玉竟然也能忍让，喝了宝钗的残茶，这种事情在以往是完全不可思议的。第六回中黛玉因为送宫花不是紧着她挑，就会赌气，到现在连喝的茶水都不在乎是别人喝剩的了，黛玉是向社会性做了妥协的。

后面失去了开始的灵气

假如黛玉是一个独立的人，那么当她向社会性妥协的时候，转化成一个圆融的人，她就可以继续生存下去。可是她和宝钗是一体分写的话，她自己本身就是自然性，当她开始像社会性妥协的时候，自身的磁场就会越来越弱，后面黛玉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犯病卧床不起，而宝钗却没有听说再犯过病，吃过冷香丸。直至最后那个女性和宝玉结婚时，林黛玉彻底失去的存在的依凭，她就要死亡，这是人的社会性的客观要求。

女性一生通常有两大转折点，分成三个阶段：女儿、妻子、母亲。当作为女儿时，上面有父母亲人的宠爱，许你有较多的自然性，撒娇、使小性、瞧不起人、目下无尘，但是终究要逐渐接受社会性，学着如何待人接物、宽容大度，这个时光是最幸福的。嫁做人妻之后，若是丈夫肯宠着还行，依然能够保持一些任性的权利，可终究上面有公公婆婆，下面有小叔小姑，这些非血缘，非配偶的关系要处理，社会性是不可避免的。黛玉的任性只有宝玉一个人能包容，失去了宝玉的包容，或者说一个女人嫁给宝玉这样无能的丈夫，同时宝玉也失去了家族势力的光环，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担负起家庭的责任，身上有一点点黛玉的影子就支撑不下去。谁都希望婚后，依然过的像个公主，可是生活要求你要把心里那个小公主干掉，或者永远禁闭在地牢里。甚至不但要收拾起林黛玉，必要时还要露出自己的爪牙狰狞，才能在残酷的社会中存活下去。

当一位女性成为母亲之后，再当林黛玉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你需要面临更多的鸡毛蒜皮、油盐酱醋，需要面临工作中的压力、婆媳关系的调和、婚姻的维系、孩子的教育、父母的赡养等等一系列问题，这些种种问题，用林黛玉是解决不了的，甚至用薛宝钗也解决不了，只有用贾探春、王熙凤、夏金桂、赵姨娘才能解决，你说吧，林黛玉怎么能不死，她必须要死。

人大了之后，灵气也就消散了

每一位女性都是薛宝钗和林黛玉的合体，也就是说是社会性和自然性的合体。在她们少女时代的时候，能无忧无虑地保持几年自然性，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们被人教育、被事教育，社会性渐渐增长，向着人们所期望的女性标准转化，心中的黛玉逐渐萎缩。

等到结婚生子，远离父母，她们只能变得越来越独立，越现实，等到年纪大了就会变得更加理性、现实、甚至有点残酷。这种状态真是应和了后面宝玉所说的：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

不同女性的自然性是近似的，社会性是各种各样的，也就是说林黛玉是唯一的，这也是为什么《红楼梦》中，经常有人长得像林黛玉，难道林黛玉是个大众脸？不是的，以女子自然性皆类也。薛宝钗是社会性中还相对不错的，还有王熙凤、夏金桂、秋桐这种泼妇，还有李嬷嬷、柳嫂子、夏婆子、周瑞家的这样的仆妇，这是不同的社会环境造就的不同性格。

有时候，不得以也会夏金桂附身

喜欢读《红楼梦》的人多是心地善良的人，却在钗黛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其实钗黛本身都是挺好的，没有人会在宝钗和夏婆子上产生分歧，而是在两个水平相当的人之间的取舍有不同意见。支持黛玉的人希望人能保持自然性多一点，支持宝钗的人希望能在合时宜上多一点，在实际行动上，往往终究会发现大家不得不变成薛宝钗，抑或后期的林黛玉，这是社会性对人的客观要求。有朋友曾经说：我一门心思想做林黛玉，最终却活成了薛宝钗。这就是生活的无奈啊。虽然生活将一个女孩整成了泼妇，但是在她们内心深处，始终藏着那个林黛玉，并未完全泯灭。有那么一刻，她们会拿出来念想来，自己端详一番，在思绪中去到那片桃花林，看着一个小女孩荷锄葬花，也分辨不清那个女孩的背影到底是黛玉，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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