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长身体长知识的年代，常常食不果腹。一月吃一两次猪肉，美其名曰打牙祭，有时潮得清口水长流。可是比饥饿更甚的是没有书读。

初中三年，因为学工,学农,学军，书没有读几本，我与弟弟就同时毕业了。他进入县高级中学继续读书，我这个“知识青年”还没有到上山下乡年龄，便在社会上晃荡。白天捡煤渣、锤卵石、挑碎石补贴家用，陪伴我的就是吼几句“样板戏”；晚上在15w白炽灯下看看闲书。小镇新华书店难买到适合读的书，我便抓到什么读什么。

二

一天，在同学家里借到一本不知书名，卷边缺角的厚书，由于追得急，就熬夜读。一读才知道写的是智取威虎山。在被书中茫茫雪原的奇异风光吸引，被少剑波料事如神、杨子荣英勇无畏感动的同时，更被白茹与少剑波的爱情震撼:原来男女之间的感情如此奇妙,如此美丽，如此甜蜜!在我们从懵懂少年长到青涩青年的时代，人们不谈爱情，连广播电影也只有鳏寡，李玉和没老婆，方海珍没老公，阿庆嫂、柯湘独自出来干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没有白茹与少剑波恋爱的情节。因此，“白茹的心”这一章有多大吸引力，可想而知。它引诱我看了不知多少遍，真正是如醉如痴，心中荡起的感情不可名状......后来知道，这本厚书是曲波写的，名叫《林海雪原》。

不久，我从同学的姐姐那里借到一本《音乐基础知识》，封面沧桑，布满老年斑。我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学起来，还反反复复拍着桌子练习节拍。渐渐地会识简谱，虽然对上面标明的1=C、1=B还不甚了了，也没有定音器确定音高，但至少可以按自己知道的1、2、3学唱歌了。于是我买来一本蓝色封面的《战地新歌》，兴致勃勃地学唱起来。当书中的独唱歌曲基本上都能哼唱时，我就哼不离口，慢慢体味；有时还站在悬崖边上，面对宽阔的江面，高吼几句。

三

这天，突然听到喇叭里飘来的歌声，那曲调似曾相识，我便在路边放下装满碎石的担子，驻足聆听。突然，心中一阵狂喜，这竟然是我已经学会的歌曲！时高时低的歌声如起伏的波涛，抚摸得我疲惫的心如此熨帖，仿佛真的看到毛主席的光辉把炉台照亮，耀眼辉映，禁不住跟着喇叭高唱起来:我站在金色的炉台上，这里是毛主席到过的地方，亲切的教导时刻在耳边回想......把小伙伴们惊得一愣一愣。后来每当听到这首歌或者同名小提琴独奏曲，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这一难忘的情景，觉得只要读书，便有希望，获得力量。

四

一次，弟弟借回一本《怎样识五线谱》和一本“线装书”。前者让我对音乐基础知识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懂得了音高和固定唱名。后者是一本没有封面的歌曲集，书脊已经剥落，书页松松垮垮，要不是有装订线串着，早就秋风扫落叶般脱落了。这明显是文革前的书籍，上面有几首广播里最近播放过的好听歌曲。我立即熬夜把最喜爱的几首抄了下来。

这几首抄下的歌，我很快就会唱了。它们曲调优美，歌词深刻，无论是哼哼曲调还是开口歌唱，都如沐春风，给人享受，心里油然升起异样的甜蜜。

五

《我的祖国》好像就是写的我的家乡，你看一条宽阔深蓝的岷江从门前流过，上面常常飘着一幅幅高大鼓胀的白帆，轮船穿梭，汽笛声声，还有整齐的号子伴随着白鹭飞翔.....面对如此美景，我常常放开嗓子五音不全地吼上几句。可每次唱到“姑娘好像花一样”时，声音就不觉低下来。低到连自己都听不到，或者含混中一带而过，伴着激动、甜蜜和羞涩。有了朦胧情愫的我，“姑娘”一词第一次在歌中出现，多么新奇美妙，何况还像花一样。她简直带给你无尽遐想，有这样的“姑娘”，生活多美好啊!然而，这种心理在那时不敢流露，怕别人听到，造成误会。

我有个同学，他哥哥是打渔子，这天正好有事，叫他晚上帮着看船。在他的邀约下，我们兴奋地踏上小小扁舟，划到河心。这时明月高悬，河水缓流，浮光跃金，远处的大山沉静如犍牛饮水......我们放声高歌，《洪湖水浪打浪》、《我的祖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来来回回不知唱了多少遍，而每次唱到“姑娘好像花一样”、“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衷心祝福你好姑娘”时，就把歌声唱得山响，生怕“姑娘”听不清，感动得船儿抖动，羞臊得嫦娥掩面......有如此享受，哪里还有“愁滋味”啊。直到嗓子唱哑了，我们才余兴未消地把船划回岸边。

六

这年夏天，弟弟回家度假，已经拉得一手好二胡了。晚上，我们就在家后的院里乘凉，听他拉二胡。在文化生活匮乏的年代，这成了我们的精神享受。听多了，结合他拉的曲名，便慢慢听出了曲中如绘如画的世界:你可以看到清泉在月辉中蜿蜒，泉水泛着如梦的银光，溪面荡漾着憧憧倒影，瞎阿炳在低泣抗争；可以看到明媚的阳光下，鲜花在摇曳，树叶在婆娑，鸟儿在枝头啼鸣；可以看到推着独轮车、架子车你追我赶送粮的长队和欢快的笑声；可以看到草原上奋力追逐，交替冲在前面的奔马，到达终点时前蹄凌空的长啸......心绪也徜徉、游历、飞翔、驰骋在这美妙的音乐里了。

七

每次上街，新华书店是我必须拜谒之地。这天进店，正好碰到卖《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歌曲集》，红色封面。拿来一翻，便爱不释手。可一摸衣袋，却没有钱，便反复叮嘱服务员给我留两本，我马上回家拿钱来买。

来回跑了好几里路，汗流浃背地取回这两本书，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一下子买两本，当然是我和弟弟各人一本，免得相互影响。可见我们对音乐的喜爱和迫切。

八

是啊，在粗糙匮乏的年代，音乐如春雨洒进了我的心田......

2022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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