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0年度山西考古新发现"新鲜出炉，6个考古项目成功入选。其中，阳泉市城区平坦垴汉代古井遗址，以其"残深9米，上口内径4.5米，现存38层柏木搭建而成的平面九边形榫卯木构支护"的奇特形制，被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确定为目前国内发现的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战国水井。

山西省阳泉市发现的战国水井（考古发掘现场）

一般来说，我们常见的水井，井口内径大都不到一米，能把一个水桶吊下去，再拽上来就可以了。

那么，阳泉这口战国水井，为什么要弄这么大的阵势呢？它到底是做什么用途的呢？

今天，咱们就来聊一聊先秦水井的功用这个话题。

远古先民传唱的《击壤歌》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可见，水井最初、且最直接的作用，就是为人类提供饮用水。

从考古发现看，先秦时期，水井多分布在生活居住区和房址聚落附近，其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方便人们就近汲取井水。

河姆渡遗址中的方形浅水井遗址

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水井，在距今6000多年的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其位置就在生活居住区内。

目前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很多水井，如河南舞阳大岗遗址、河南平顶山蒲城店遗址、山东枣庄建新遗址、河南汤阴白营遗址、浙江余杭良渚庙前遗址等，都位于聚落中心或房址附近。

夏商周时期，如山西夏县东下冯遗址、上海闵行马桥遗址、河南安阳殷墟遗址、河南南阳宛城遗址等的水井遗迹，也都在居住区或宫殿房址附近。

河南安阳殷墟遗址

同时，从上述遗址及古井中发现的汲水工具，如尖底陶瓶、双耳罐、木桶、瓮、桔槔、辘轳等，也可以佐证先秦水井主要是用于人们生活用水。

与此同时，在生活和生产实践中，先民们发现，由于井底温度较低，有利于对物品进行储藏，所以，大概到了东周时期，水井的用途又有所拓宽，除供饮用之外，又可用于冷藏，以储藏和保存食物。

河南温县仰韶文化晚期南韩村遗址发掘现场

《太平御览·居处部》引《荆州记》云："范蠡相越，收四海难得之货……或藏之井堑， 谓之宝井。"

关于冷藏井，韩都新郑阁老坟遗址、易县燕下都遗址、秦都咸阳遗址和楚都纪南城遗址都有所发现。

在新郑阁老坟宫廷地下建筑的底部，发现有5眼南北成行的旱井，井筒用陶制井圈套叠而成，井内出土物除了一些陶器残片外，还有猪牛羊鸡等动物骨骼，很明显，这5眼旱井就是所谓的地下冷库。

河南温县发掘出土的一组二里头文化时期的陶器，距今约4000年

除了储藏食物，井还可以用来藏冰。

《越绝书·吴地传》："阊门外郭中冢者，阖庐冰室也。"

《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亦说："勾践之出游也，休息石室，食于冰厨。"

又清雍正朝《河南通志》载："冰井在延津县西北十里，世传韩襄王藏冰之处。"

比较著名的，是曹操在魏都邺城修建的"冰井台"。《事物纪原》引《魏志》云："建安十九年，魏王曹操造此台以藏冰，为凌室，故号冰井。"

凌室即冰室，周代就设有专门负责掌管冰的官员，叫凌人。

河北临漳县邺城镇（原名香菜营乡）三台村，村南的铜雀台、冰井台、金凤台遗址

古人不会制冰，因此，每到冬日必须凿冰、藏冰。《诗经·七月》云："二之日凿冰冲冲， 三之日纳于凌阴。"写的就是在冬天采冰，以及藏冰进凌阴即冰窖之事。

冰在古代较为重要，在《周礼·天官·凌人》中，讲得很清楚，主要用于祭祀、食物防腐、保鲜及大丧寒尸。

炎夏来到，凌人要奉天子之命，按制度规定，分冰给王族、臣僚，此为"颁冰"。颁冰之制一直沿袭到明清，受冰者都视其为一种殊荣。

远古时期，先民们刀耕火种，靠天吃饭。但是，风调雨顺这样的好年景不会年年都有，所以到了商周时候，人们就有了对庄稼进行灌溉的意识，开始"抱瓮而灌"，就是在河里，或者挖的井里，用陶罐打出一点水来，走很远的路，双手抱着浇到苗下。

抱瓮灌园图

如此，"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费时费力不说，还没多大效果，于是，先民们便把水井开凿在田地附近，以减轻灌溉负担。

从考古学角度，判断水井是否为农田（园圃）灌溉或手工业用水，其基本依据有三：一是以水井群的形式存在，且水井与水井之间间隔一定的距离；二是这些水井群不在聚落或者是居住区附近，而是在郊外或者是较为空旷的地方；三是在水井底部遗有一些用于生产的工具，或者是一些汲水的工具。

据考古研究发现，大约到了东周时期，我国就出现了分布稠密的水井群，这些水井大都分布在手工作坊附近和水田灌溉区。因此，先秦时期水井的功能，除了"凿井而饮"，还用在生产上，主要是农田灌溉和手工业用水。

安徽马鞍山五担岗东周水井遗址

事实上，我国农田灌溉的历史由来已久。《诗经·白华》载："滮池北流，浸彼稻田。"意思是开渠凿壕，把天然河流引到稻田中进行灌溉。

《庄子》记载，子贡南游楚国，见一老人"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一次又一次地抱着瓮去浇菜，用力多而见功少，便建议他用"桔槔"这种取水工具。

文献最早记载水井灌溉的是《世本》："汤旱，伊尹教民田头凿井以溉田。"这说明早在商代，先民们就已经凿井溉田。

丼，读如jǐng ，“井”字小篆隶定之形

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已有了"丼"字，井口中间一点表示井里有水。

还有"汫"字，本义是细流蜿蜒的样子，象征打井引渠、灌溉农田。

甲骨文的"彔"（异体字"录"）字，是"渌"（假借字"漉"）的本字，象征着井上设有桔槔汲水灌溉。

彔，甲骨文，表示用由转轮、吊索、水袋构成的汲水辘轳从井里打水

同时，大量的考古发现，也印证了先秦水井用于灌溉的真实性。

如在河南洛阳锉李遗址，发现了龙山文化晚期一口水井，以及一段宽2～3米、深1米的水渠。

在济源市积国故城附近的峡北头新村发现二里头文化大型水井，井内出土大量汲水器和生产工具，如锛、凿、刀、铲等石器，可见当时的水井已运用到农业灌溉。

另外，先秦时期制陶、烧瓦、铸铜、冶铁等手工业也达到一定的规模和水平，对水的需求量比较大。所以，在这些手工业作坊内，也开凿有水井。

据考古统计，目前已经发现几十处先秦时期的水井，多分布在陶瓦窑、铸铜冶铁等手工作坊遗址附近。

新时期时代的石斧

如史前时期，河南临汝煤山遗址、河北邯郸涧沟遗址的水井旁都发现有陶窑，或者水井与陶窑之间有路相通。

夏商周时期，河南郑州商城遗址、河北满城要庄遗址的水井旁也发现有陶窑，在江西九江神墩遗址水井旁，也发现有手工作坊区。

春秋战国时期，是陶器和青铜器的鼎盛时期，这个时候，烧陶制瓦、铸铜冶铁对水的需求量大增，在山西侯马铸铜遗址、陕西秦都咸阳遗址、湖北楚都纪南城遗址、湖南桑植朱家台遗址、湖南长沙五一广场遗址、河南鹤壁鹿楼遗址，以及河南新郑冯庄遗址的水井旁边都发现有烧陶、铸铜、冶铁等手工作坊，特别是湖北楚都纪南城遗址内的一处制陶作坊，窑与窑之间排列成行，每座窑侧都有配套的水井和泥坑。

山西博物园藏品：春秋时期附耳蹄足青铜鼎

在上述各个年代的遗址和水井中，都发现有大量的日常生活陶器、各种材质的汲水器，以及绳纹瓦当、板瓦、筒瓦等建筑构件，这些遗存物都可以证实水井主要是满足手工业生产用水的需求。

综上，我们可以知道，水井的功用与其分布区域密切相关。大体上，早期水井多开凿于聚落中心、居住区域、房址附近，其主要用途就是为了供日常生活之饮用，同时也兼做冷库、冰窖之用。

后来，由于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对水的需求量大增，大概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分布稠密的水井群，这些水井的附近不见居住区遗址，虽然也可用于日常生活，但主要是用于农业灌溉和手工业用水。

古代水井

另外，水井还有其他一些特殊的功用，如用于祭祀，用于战争，用于消防，用于美化环境等等，但这些都不过是水井功能多元化之后的偶然表现。

判断一口古井的功用，考之所处位置、水井形制、井内遗存物，基本上是可以得出正确结论的。

也就是说，人们凿井，主要目的无外乎两点：一在于"饮"，喝饱肚子；二在于"用"，日常洗漱、生产用水，这的确没有什么好争议的。

古代水井

可是，在山西阳泉最新发现的这口战国水井，却让人困惑得很，这么大一口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如果说是用于日常生活，挖一口普通的水井也就足够了，毕竟在战国时期，今天阳泉平坦垴所处位置的村落居民并没有多少。

山西阳泉发现的战国水井（考古工作人员对古井进行三维扫描）

如果说是用于井田灌溉，实在没必要开凿这么大一口井，为啥呢？且不说此井方圆数十里范围都是丘陵、深山，沟壑纵横，坡陡沟深，根本形不成规模化的农业生产，而且距此井几百米、上千米的地方就有洪城河、西河、桃河等大大小小的河流，用河水灌溉，显然比凿井溉田更合算。

如果说是用于手工生产，无论是文献记载，还是考古发现，都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战国时期此地曾经有过较大规模的手工业作坊。即便是有手工作坊，也不会有太大的规模，根本用不着开凿如此之大的水井。

山西阳泉战国水井内出土的柏木榫卯木构件

难道是用于屯兵守城？

此井往南570米处，即为平坦垴战国古城北墙遗址。平坦垴战国古城，史称平潭城，当地百姓习惯称之为"古城"，相传为春秋时期赵简子所筑，距今已有2400多年的历史了。

山西阳泉平坦垴战国古城墙遗址

据文献记载，原先的古城方圆约有500米，今尚遗有古城墙的一角，分别向南、向东延伸，遗址其余部分现为古城居民区。1958年，这里曾挖出四件文物：军锅、石鼓、马镫和箭镞，皆为军事所用之物。

古城隔桃河相望的地方，名为"简子沟"，相传是赵简子屯集军马粮草的仓库。

山西阳泉古城公园

古城脚下有一条河，名为洪城河，相传原是平潭城的护城河。春秋战国期间，范昭子士吉射与中行文子荀寅联合攻打退守晋阳（今太原）的赵简子，两军在此鏖战，死伤惨重，血流成河，护城河也被染成了"红城河"，后人恶其名，遂改称"洪城河"。

古城之西，亦有一条河流，名曰西河，其与桃河交汇处的平川地带，是为"平潭街"，相传，这里曾是赵简子操练大军的教场。

山西阳泉战国古井出土的木构件

考之历代文献，有关平潭城的记载屡见不鲜。

《魏书·地形志》载:"太原郡中有平潭城。"

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亦载:"平潭城在平定州西北25里，相传赵简子所筑也。"

光绪本《山西通志·古迹考》记有:"平潭城亦简子所筑，在平定州。"

1977年出版的《山西历史地名录》阳泉市条目中记述更详:"平潭，在阳泉市北，有宋熙宁敕建寿圣寺，因众水汇潭于前、平衍光鉴，故名。近有赵简子古城遗址。"

古代水井

驻军守城，军士与战马数量高度集中，对用水的需求量无疑是巨大的。况且口径4.5米、残深9米、以数量众多的柏木来支护井壁，如此浩大工程，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只有官府或军方才能有这个实力。

据《周礼·夏官·挈壶氏》载："挈壶氏，掌挈壶以令军井，挈辔以令舍，挈畚以令粮。凡军事，县壶以序聚橐。"

这段话的大意是，挈壶氏，掌管在打成的水井上悬挂水壶做标志，以使军士们前来汲水，在宿营处悬挂马辔做标志，以使军士们前来宿营，在存放军粮处悬挂畚做标志，以使军士们前来领取粮食。凡有军事行动，悬挂漏壶计时以轮流更换击柝巡夜的人。

山西阳泉战国水井出土的木构件

也就是说，早在周朝时期，军队就有了专门负责挖井的官职"挈壶氏"。水井挖好后，若井水确定安全，就在井上悬挂一个水壶作为标记。

如此，这口战国水井，或许真的就是当年在此筑城驻兵的赵简子所建。

不过，如此巨大规模的水井，如果只是用一根井绳吊着尖底瓦罐来汲水，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也就是说，此井应该有相配套的大型汲水工具。

山西阳泉战国水井井栏复原模型

据阳泉市战国水井考古发掘简报，井内出土了大量筒板瓦残片及木构件，推测当时井上方有井栏、井亭之类的建筑物，经过考古专家拼合实验，可以复原出井栏的砌筑结构。

那么，这种大型汲水工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是戽斗、桔槔，还是辘轳、水车呢？

别急，咱们下篇文章接着聊。（张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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