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粟裕在淮海战役中向毛主席报告的部队情况是怎样的？ （上）

1948年1月7日，为坚持和发扬民主集中制，反对党和政府中无纪律无政府倾向，中共中央发布党内指示，要求建立报告制度。这个制度有两个方面：

一是要求各中央局和分局，由书记负责（自己动手，不要秘书代劳），每两个月，向中央和中央主席作一次综合报告。报告内容包括该区军事、政治、土地改革、整党、经济、宣传和文化等各项活动的动态，活动中发生的问题和倾向，对于这些问题和倾向的解决方法。

二是要求各野战军首长和军区首长，除作战方针必须随时报告和请示，并且照过去规定，每月作一次战绩报告、损耗报告和实力报告外，每两个月作一次政策性的综合报告和请示。这项报告和请示的内容是：关于该军纪律，物质生活，指战员情绪，指战员中发生的偏向，克服偏向的方法，技术、战术进步或退步的情况，敌军的长处、短处和士气高低，我军政治工作的情况，我军对土地政策、城市政策、俘虏政策的执行情况和克服偏向的方法，军民关系和各阶层人民的动向等。

这项制度建立以后，各路诸侯对之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据胡乔木后来回忆，报告最积极、质量最高的是中原局书记邓小平，敷衍了事、爱答不理、经常挨训的是东北局书记林彪。其实不仅是林彪，粟裕也曾挨过毛泽东的训。1948年10月30日，淮海战役大战在即，毛泽东致电华东局书记饶漱石，说：

“华野前委书记对于执行中央请示报告制度及在军队中开展反对无纪律无政府状态反对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报告经验主义与游击主义的恶劣作风，至今没有表示态度，亦未申明理由……你是华东军区及华野全军的政治委员，现责成你传达中央意旨，处理此项问题，并以结果电告为盼。”

挨了训的粟裕不敢怠慢，先是在11月9号向中央报告了一次曲阜会议情况，继而在12月31日向中央报告了淮海战役中的部队情况。

因为毛泽东之前规定了，“报告文字每次一千字左右为限，除特殊情况外，至多不要超过两千字。一次不能写完全部问题时，分两次写。或一次着重写几个问题，对其余问题则不着重写，只略带几笔；另一次，则着重写其余问题，而对上次着重写过的只略带几笔。综合报告内容要扼要，文字要简练，要指出问题或争论之所在”，所以这样的综合报告质量一般都很高，可以说是研究相关军史问题的第一手资料。比如粟裕在12月31日向毛泽东提交的这份报告，就披露了部队在淮海战役中的很多鲜为人知的情况。

淮海战役中的粟裕、张震、陈士榘（左起依次）

粟裕的报告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思想情况、部队骨干和干部问题以及作战供应与前后方联系问题”。今天，我们先看第一部分，“思想情况”。

粟裕开篇即说，“淮海战役以来部队情绪始终很高，虽然在作战最残酷与最困难时曾发生一些波动，但始终保持高度战斗热情。”

因为是关于部队在战斗中情况的综合报告，所以粟裕要把结论放在最前面，以便于毛泽东先有一个综合判断——粟裕这是来叫苦了，还是来表功了？带来的是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呢？如果不把这个结论放在最前面，那么就很难预料毛泽东看到后面提出的各种问题时的心态会是怎样的了。

部队为什么情绪这么高呢？粟裕认为这有两方面原因，外部环境上是因为东北作战的连续胜利鼓舞以及后方党政军民的支持，内部上则是因为济南战役的胜利、与中野联合作战以及曲阜会议的召开。粟裕举例说：

“在作战初期强渡抢渡运河时，来不及搜集船只，乃有不怕寒冷（十一月初）全团游水过河以及用人当桥桩的事迹；在追击敌人时，不怕疲劳，一夜行军达一百三十里时，能忍饥（只吃一顿山芋）耐寒，连续强行军数昼夜，终于将逃敌截住。”

不过呢，部队也还有一些不好的表现，“在战斗最残酷、最艰难时（如在碾庄攻歼六十四军，逐屋、逐堡争夺，伤亡大而缴获很小），亦有少数松劲泄气表现”。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粟裕在这里拍了一个彩虹屁，“收到军委关于要准备二十万人的伤亡，以及战争可以缩短一年等指示，我们摘转各纵后，对全军起了极大的鼓励作用。”

然后，粟裕总结说，“以上这些是好的表现，也是主要的一面。”

碾庄战役中的我军攻击部队

总的一面说了以后，接下来就是关于问题的汇报了。从粟裕的说法来看，部队在淮海战役中出现的问题还是比较严重的。粟裕说了这么几个方面：

首先，是一些干部的问题。“有些干部，特别是少数营连干部存在并发展着右倾的保命思想，认为战争快要完全胜利了，革命很有前途，但对个人前途则很悲观，不知何日报销（牺牲之意）。”

能说出这样的问题，证明粟裕是一个能够听下面人讲真话并向上面讲真话的统帅。如果他不愿意听下面人说真话，则不可能对下面人的真实想法了解得这么精确，如果他不敢对上面说真话，则他不能在报告中如此直白地指出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种保命思想呢？粟裕认为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见到某些地方干部接收大城市后，住洋房，陈设富丽堂皇，家当不少，不论远近，进出都是汽车，前呼后拥，神气十足，全家老小生活都过得不错，且有某种威风，因而感到不满，也助长了享乐保命右倾情绪的发展。”

粟裕的这个报告，其实直到现在都还是适用的。粟裕在这里没有说什么奉献精神、牺牲精神、吃苦精神之类的东西，而是非常客观地陈述了军地差异以及这种差异给部队思想带来的冲击。现在的部队其实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或许只有让以命相搏的军人获得比那些坐在洋房里的官老爷更好的待遇，才能真正稳军心、定军心。

另一个是“战役之前，中上级干部忙于开会，对作战动员时间太短，且不够深入，在战士中尚有评功评模，而对于营连干部则缺乏此种鼓励和教育，加上今年供给标准上连以下干部不发大衣，亦给他们以刺激，因营连干部实际上比团级以上干部更辛苦。”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部队在内部待遇方面的不平等，直接影响基层干部的积极性。粟裕在这里虽然只是简单举了两个例子，但是这两个例子却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个是精神鼓励方面的不平等，一个是物资供应方面的不平等，直接导致夹在上层干部与基层战士之间的下层干部意见很大，影响部队军心士气。

淮海战役中的我军攻击部队

除此以外，“一些老区战士和一些下级干部，由于家乡观念作怪，在济南解放后，曾发生一种高兴又不高兴的矛盾思想。其所以高兴是家乡从此太平了，不高兴者则因山东已无仗可打，势必远离家乡作战，这又是他们所不愿意的。同时不少过去逃跑人员已在地方当了骨干和干部，而自己家中却得不到优待，因此在淮海战役开进时逃亡相当严重。”

粟裕在这里说的情况，并不只是淮海战役中华野部队的个例。据我所知，出现这种动摇情况的就有1945年抽调各部队挺进东北、1947年挺进大别山、1948年东北野战军入关、1949年各野战军向南追击、1950年解放海南岛和入藏等。所以，强大的政治工作是解决这些问题的保证，却保证不了不出现这种问题。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一些逃跑人员回乡后，由于信息闭塞等原因，竟能在老家当上干部骨干，这就不能不让那些扎根部队的人寒心了。

针对这样的思想问题，粟裕是这么做的：

“除了加强胜利宣传、时局教育以提高战斗情绪外，并将原提出之‘不怕困难，不怕疲劳，不怕饥寒，不怕伤亡’，进而提为‘克服困难，克服疲劳，加速粮秣被服补给和改进战术，组织火力，充分准备，周密布置，以减少伤亡’。”

这不是换个口号那样简单的事情，而是整个地改变指导思想。也就是说，当部队出现恐惧伤亡的情绪时，不能简单地将其认为是思想落后，而是要正面回应，想方设法减少伤亡以消除恐惧，否则政治工作就真的变成“卖狗皮膏药”的了。

减少伤亡不是畏惧伤亡。粟裕说，“同时指出，在此次对全国战局有决定意义的战役中，不应顾惜任何伤亡，除随时缩编连队外，准备每个纵队于必要时缩编为五至六个团，对保命思想加之批判。”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粟裕在对“爱兵如子、用兵如泥”这八个字的理解上是十分到位的。保命思想出现是正常的事情，却不是正确的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却是不可以纵容的。部队是最要讲纪律和规矩的地方。所以，粟裕前面拍的那个彩虹屁并不是主要原因，这里说的缩编连队直至纵队准备，才是批判保命思想最有力的地方。

《大决战》中的我军行军镜头

最后，粟裕向毛泽东建议，“关于军中对某些地方干部不满的问题，除进行解释外，建议地方对某些干部之铺张生活加以约束。”这其实也表明了，粟裕本人可能对这些铺张浪费、装模作样的地方干部也是很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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